文/ 心理學系 林耀盛教授
當以「科學」方式進行研究,不必特別標舉科學取向。但以人文科學研究,往往宣稱是人文取向。若只是去凸顯「人文」的向度,而強調心理學是一門「人文科學」或「人文臨床科學」,會讓心理學更易陷入身分不明的處境。探討學科發展,無法迴避認識論議題,而方法論是與認識論息息相關。人文科學的焦點在於意義,但探究意義並不意味著人文科學取向不科學,而是蘊含人文科學需要另一套科學理解的方式。科學的意涵,包括自然、人文與社會等面向,理學院也包括這樣的學科領域。台大心理系的傳統之一是本土心理學,這是納入有情感質地的、滋味的、歷史的、人文的心理學研究的在地實踐。本系在一九九三年創立《本土心理學研究》期刊,今年(二0一九)出版「本土心理學研究25週年回顧與展望」的專題。我們以臨床心理學研究的本土化歷程,進行發表於該期刊的相關研究成果的回顧與展望(李維倫、林耀盛,2019)。
人文臨床心理學研究的本土化進程
透過文獻閱讀評論法,我們發現《本土心理學研究》期刊初期的論文,是以回應本土心理學研究議程的正當性為軸心,亦即積極回應本土化心理學作為一種方法論的思考,面對非西方國家的心理學者如何將西化心理學轉化為本土化心理學,這涉及一套特殊的方法論的問題與做法。如欲抵達此目標,需進一步思考「本土契合性」,即「研究者之研究活動及研究成果與被研究者之心理與行為及其生態、經濟、社會、文化、歷史脈絡密切或高度配合、符合及調和的狀態」(楊國樞,1997:87)。如此的界定,無非是反思心理學知識若不是由在地的社會文化傳統與處境中產生,將與在地人們的心理處境有所隔閡。初期的西方心理學的正當性危機反思後,進一步逐漸走向多元開放的實踐成果。
在2000年以前的臨床心理學領域的文章,一方面,處理文化考古的身心議題,出現靈魂附身、陰陽五行、中醫、整體觀、傳統等主題;另一方面,是關於臨床心理學本土化正當性知識論與方法論的思考,如文化心理學、反殖民和後現代心理學、詮釋現象學、框視分析等主題,並將當下生活處境作為探討素材,如處理悲怨、犯罪、人緣、離合、受苦等現象,可說處於既現代又古典的時期。
自2000年到2010年,研究主題主要包括心性、倫理、療癒、人文臨床(如創傷、精神病、慢性病、犯罪、哀傷等議題的探究),也處理臨床心理學的主要領域,包括心理病理、心理衡鑑和心理治療的主題。此期間,余德慧等人(2004)的教育部追求卓越結案報告論文,是奠基性的人文臨床與倫理療癒的宣言意義,也是臨床心理學本土化從文化心理學到人文心理學的焦點思考。
2010年之後,一方面是到了回顧與前瞻的中介點,重新思考臨床心理學研究議程;另一方面隨著余德慧教授的過世,如何在余德慧人文思想的主張下深化臨床心理學本土化的踐行,成為現階段的核心課題。
以理論概念的發展進程觀點來看,這25年來的臨床心理學本土化研究,可發現包括三階段,如圖1所示。從第一階段(1993-2000)主要是知識論與方法論的思辯。第二階段(2001-2010)提出倫理的關鍵詞,深入受苦的文化現場和現身情態,直抵存有論的深處。第三階段(2010之後),不但是本土臨床心理學成果的中介展現,更深刻反省到人文臨床心理學本土化研究的實踐之道。這是正在進行式,仍是未完成式的「之間」狀態。「之間」意味著不同領域可以互相結合、交織、接近、兼化,也相互獨立、鬆開、展開,標誌著過去沒有發現卻隱藏著的內在通道打開了。
研究議題反映回到當下生活的轉向
透過李維倫、林耀盛(2019)的回顧討論,在穿越「之間」的跨域移動中,以臨床心理學處境而言,主張回到受苦者所在的生活語言處,從而脫離心理學科學語言的支配。然而,本土臨床心理學的存在合法性,不在於回到「傳統文化」,而是來自於與人們「當下生活」的聯繫。在這樣的思考下,所謂「本土的」與「我們自己的」心理學就不一定是要回到「傳統文化」;它也可以是朝向當下實際的生活處境與運作。如果說本土心理學以「中西有別」來反思西方的心理學知識是一項啟蒙,那麼以「當下生活」來反思「本土」的意涵就是本土心理學發展上的第二次啟蒙。以「傳統文化」來定義「本土」是以不同地域的文化差異為基礎,涉及的是不同文化區域間認同的水平移動,故可稱之為本土心理學的水平模式(the horizontal model)。但以「當下生活」做為本土心理學理解的對象,其知識位置是移動於從上往下的垂直路徑之中,這也就可相對地稱之為本土心理學的垂直模式(the vertical model)。這兩種模式不可混為一談,圖2顯示兩種「本土」之知識位置移動路徑的不同(李維倫、林耀盛,2019)。
然而,「回到當下生活」並非易事,余德慧引介了存在現象學,面對這個挑戰。存在現象學是去認識「人如何活出如此這般的生活樣態?」,即「存活」(existing)的一門學問,而其中最重要的是它首先釐清「存在」(existence)的獨特性。在目前的成果上,可發現在這樣重視當下生活的本土臨床心理學研究,在心理病理學研究,以還原受苦現象為軸;在心理衡鑑研究,以回到生活世界為主;在心理療癒方面,則以倫理化行動為入口,目前在實踐面,已有奠基性成果,可成為「之間」的正在進行式的指向意義。
人文臨床心理學的本土化研究,更顯示臨床心理師養成上,尤其臨床心理治療歷程,覺察自己如何成為一個人(becoming a person)是重要鍛鍊學習。「人類」(human beings)與「成人」(human becomings)不同。前者是一種個體化的、離散的「人類物種」的靜態類籌;後者是一種關係化的、情境化的「成為一個人」的鍛鍊過程(林耀盛,2011 a)。
弗洛伊德(Sigmund Freud)在精神分析歷史早期的一篇論文提到,臨床心理學定義是藉著「心理的手段和心理的方式(包括催眠、暗示、宗教、其他療法,都屬於該領域),透過語言做為治療方法。」但語言的意義,因臨床現場是包羅萬象的生活體察與情事,語言必須在人文素養的護持底下,方能勾其旨、邀其妙。同時,心理治療不能僅僅將症狀抽離,把症狀做孤立的理說,而需探求生活的整體性的複雜操作,此非人文臨床要義,難盡其功。
人文臨床的提出,林耀盛、李維倫(2018)曾在《中華心理衛生學刊》策劃「人文臨床與療癒」專題,以回應余德慧(2008)認為「人文臨床」(動詞)是試圖將人文學科的自我遞迴打破,賦予人文學科一種手足無措的失神狀態。從而,對人類的臨床現場,無論是疾苦、厄難、哀悼、受創等受苦處境,賦予人文的深度,並結成人文支持的網絡。如此強調臨床的實踐是來自於生活現場,而不是只是攀引人文學科自身的既定格式。
小結
Foucault(1973)提到,臨床並非單純只是一個療癒的現場,而是一種組織著語言、觀看、人與人的關係,而讓病痛與死亡成為可見、可言說的空間。這樣的臨床診療凝視,使得「醫學思想」完全有權利涉入「人的哲學」狀態。然而,受苦現場所帶來的獨特感知,重新組構了人們的生活時間與空間、我們與自己、與其他人的關係,這樣的現象場涉及的複雜面,並非只是醫學觀點可以完全理解涉入。由此反思,林耀盛、李維倫(2018)指出,如同當代神經科學,經常與認知科學相連結,人文取向心理學也常與在世存有(being-in-the-world)或人的意義解釋相連通。人文臨床的初衷是希望能將人文社會學科與受苦現場結合起來,面對當代診療的受苦處境,所嘗試回應面對的一種路徑。
林耀盛(2011 b)指出,以人文為質地的臨床心理學本土化道路,也許這是一條歸隱之路。就像德希達(Jacques Derrida)曾夢見老子,他問老子從哪裡來?老子回答從路上來。他又問老子到哪裡去,老子說,要從路往路上去。這是一條歸隱之路,同時也是生命之路。「本土即本途」,本土臨床心理學的未來之途,是一種本然的生命鍛鍊和修養路途。我們正在路途中。
參考文獻
余德慧、李維倫、林耀盛、余安邦、陳淑惠、許敏桃、謝碧玲、石世明(2004):〈倫理療癒作為建構臨床心理學本土化的起點〉。《本土心理學研究》,22,253-325。
余德慧(2008):《人文臨床作為人文學必要的介入》。政治大學哲學系主辦「現象學理論與實務學術研討會」宣讀之論文。台北。
李維倫、林耀盛(2019):〈從文化心理學到人文臨床心理學:臨床心理學本土化論述與踐行〉。《本土心理學研究》,51,89-167。
林耀盛(2011 a):〈科學、人文與實務之間:析論臨床心理學的訓練和發展〉。《中華心理衛生學刊》,24(2),279-310。
林耀盛(2011 b):〈本土化、西方化與全球化:本土臨床心理學的研發進程〉。《本土心理學研究》,35,145-188。
林耀盛、李維倫(2018):〈受苦現象與哀傷情感:人文臨床心理學取向的探問〉。《中華心理衛生學刊》,31(3),215-225。
楊國樞(1997):〈心理學研究的本土性契合及其相關問題〉。《本土心理學研究》,8,75-120。
Foucault, M. (1973). The Birth of the Clinic. New York: Pantheon Books.